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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听见麦子在呼唤
来源:本站  作者:吴岩    发布时间:2013-06-14 09:48: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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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听见麦子在呼唤
 
一个北方农村长大的孩子,总会和麦子有着一种通感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乡下了,甚至忽略了麦熟的季节。然而在这个夜晚,我突然听到了麦子的哭泣,那细密的哭声从我儿时的村庄一路弥漫过来,淹没了我整个的梦境。
我梦见自己又一次一个人仰面躺在一块还未开割的麦田里。静谧的麦田闪着一种孤独的、怨恨般的暗黄色光泽,低俯在麦田上空的麦香浓郁而沉重,那些成熟的麦穗完美无暇,笔直尖锐的麦芒齐刷刷地刺向天空。这是一片即将被收割的麦田,午后的阳光面无表情地逼视着麦田,在纯净得空洞而悠远的天空下,麦子像祭坛上的少女一样肃穆而悲壮。我拿着镰刀躺在麦田里,仰望着麦子在蓝天和黄土之间与神灵吻别。我必须在她们没有落于尘土之前收获她们,然后用清洗了无数遍的陶器把她们盛起,放在我的床头和我一起过冬。
我的手被割破了,我的血和麦子的血流在一起。在这个夜晚,我身体深处的痛觉复苏了,在梦境之外真切地延续和弥散。在这个夜晚,我的心和遥远村庄的麦子一起清醒地痛着。
记忆中的麦收季节是纯粹的、神圣的,因而也是壮美的。麦子熟了,上帝似乎打碎了他的酒坛,把金黄色的琼浆倾倒在大地上,山凹里、岭台上,金黄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流淌着,热烈而喧闹。麦子是这个季节的主角儿,被宠着,护着,男人、女人,老人、孩子,牲口和农具,一切都因为麦子而忙活起来。因为麦收,平日里被骂作窝囊废的男人受到了尊重,精神抖擞地挑着百十斤的担子走在前面,让女人和孩子提着水壶在身后跟着,体味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;因为麦收,平时撒娇撒野的孩子也自觉地收敛了,乖乖地到田间地头送水端茶;因为麦收,清贫的农家会在这个季节里吃上几斤鸡蛋、蒸上几锅白馍以犒劳三军。在这个季节,整个村庄都像迎接御驾亲征的皇帝一样迎接麦子,在铺天盖地的金黄色的背景下,殷殷地表达着对麦子的虔诚。
民以食为天。麦子就是农民的天。没有哪个统治者更能像麦子一样让农民觉得亲切和信赖。像土地一样隐忍的农民,无论承载着多少痛苦和不幸,只要有麦子,有饱满的粮囤,她们就能或哭或笑地活下来。麦子是带着神的使命来的,在麦收的季节里,村庄里弥漫着一种祭祀般的庄严,农人在沉甸甸的麦担里掂量活着的价值和希望,麦子,寄托着她们对生活的全部憧憬和依赖。一季的劳作只要有了收获,就觉得天理还在。
一个农民的一生,总是和麦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一季的新麦下来,贴着字的粮囤迎来浑身带着麦香的新娘;种麦的时候,生命的种子和垅间的麦子一起发芽;等到来年麦收,新娩的母亲刚好赶上吃新麦馍,滋出丰沛的乳汁来喂养新生的婴儿。乡间的孩子,是和麦子一起生、一起长的,一个农民,他的生命有多长,麦子就会伴随他多久,麦子,流淌在血液里,隐藏在生命里,成为深埋在生命之下的密码。正因为如此,中国的农民对麦子倾注了太多的感情,而中国的麦子,因承载了太多的希望和寄托,浸润了太多的汗水和泪水,成为味道最咸的麦子。
麦子是农民的命根子,麦子的命运,就是农民的命运。麦子贱了,农民就贱了。当中国不再需要那么多麦子的时候,也就不再需要那么多农民。而农民,对于土地的虔诚不仅仅是一种生存的需要,更是他们的一种信仰,放弃了土地,便远离了他们的精神家园。在一个又一个清寂的早晨,我的农民的父母和兄弟相继背上简单的行囊,漫无目的地走向城市。父亲离家的那个清晨,刚刚收割过的麦田依然新鲜的伤口里溢出咸咸的麦香,蛙声在麦香的包围里空空地响着,父亲被露水打湿的鞋上沾满了破碎的麦叶。我的苍老的父亲,将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,从土地的主人沦为城市的奴隶,用曾经捡过麦穗的手,去捡拾垃圾和白眼。
在这个麦收季节的夜晚,我听见麦子在低低地哭泣着,像一群被丢弃的孩子,寻找着回家的路。而我的农民的父亲,又一次循着麦香,不由自主地把脚步挪向麦田。父亲凝视着麦田,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的麦子,像犯了错一样低垂着头。父亲挥起镰刀,狠很地向麦子甩去,像把耳光扇向他的曾经让他伤心的儿子。
麦粒四散,我看见麦子金黄色的泪珠溅在父亲的脸上。
父亲哭了。父亲哭泣着拥抱住他的久别的麦子,就像村庄哭泣着拥抱住了久别的父亲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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